张艺谋被禁24年的佳作,终于出了修复版
2018-12-24 10:27: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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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李笑容 

来源:奇遇电影

1988年,整整30年前,《红高粱》问世。

这是亚洲影片第一次获得柏林金熊奖,张艺谋自此成名,时年38岁。

影片在国内上映后,场场爆满,某些地区的票价甚至由1元涨到了10元,当年票房就有4000万,不计通胀的话,相当于如今4亿以上。

▲1988年2月,张艺谋在柏林喜捧金熊

30年后,今年11月17日,首次入围金马奖的张艺谋,凭《影》获得最佳导演,电视直播镜头有意无意扫过坐在台下的巩俐,当晚无数营销号为此截图狂欢,调侃者有之,惋惜者有之。

因为大众差不多要忘记了,几乎成烂片导演代名词的国师张艺谋,与移居海外、已鲜有代表作的贵妇巩俐,他们在80、90年代曾联手创造过中国影史的高光时刻。

恰逢其时,到了12月,张艺谋和巩俐当年合作的顶峰之作《活着》,出了日本修复版蓝光。

这,无论放在被网友过度神化、国产片经典疯出的「1994」,还是放在张、巩二人演艺生涯中,都几乎是不可再现的高峰。

《活着》一直不能在中国公映,24年来,它只能通过海外版的盗版VCD、DVD在民间隐秘流传。这张由日本人发行的修复版蓝光,则更显珍贵。

▲日本发行商Amazing-dc于12月5日发行,售价3452日元(约215人民币),大家可以去某宝代购,或直接从日本亚马逊订购

眼睛挑剔的网友争论着新版本的高清程度,难免也追溯起第一次看《活着》的录像带和盗版VCD的渣画质年代。

时隔24年,尽管看过的人早已不计其数,这部公认的经典之作却始终不能在国内公映。

原谅张艺谋?

其实张艺谋仍不断有新片问世,但之所以敢说这部1994年的影片就是他的顶峰之作,是因为很多影迷会习惯性地用《活着》来衡量张的其他作品。

如果拍得不好,就大声质疑:这还是拍出过《活着》的张艺谋吗?

如果拍得还行,就略感欣慰:这才是拍出过《活着》的张艺谋。

对于喜欢这部电影的人来说,它是一部动人的平民史诗:

把一个严重不完美的小人物置于动荡的大背景之下,用巧妙的故事情节串联起悲欢离合、人生无常,让人物带着小鸡变牛的简单向往,以「忍耐就是一切」的无奈方式活着。

主人公福贵荒唐、油滑、懦弱,因而从他口中突然坚定地说出「活着」的朴素道理,并不会有强行总结中心思想之感,这个点题是有力的。

影片使用的修辞大多是节制而有效的。

相同的街景,一冷一暖,对照出一个赌棍放任颓唐的前情和懊丧败落的后果。

只用一把缓缓划破幕布的刺刀,就展现出时代如何暴力介入了小人物懵然不知前途的人生。

卑微求生的福贵和春生用同样的抬头、同样的视角,观看昨日死和今日生,在权力交替的大场面里当些提心吊胆的临时演员。

枪毙龙二,表面上看是祸福倚伏的旧道理,然而接下来就是此起彼伏的运动。

人的命运被操控,如同历史随口编造的一个玩笑。

而福贵甚至无法加入时代湍急的混流。

他能做到只是逃开高举的拳头和激情的口号,躲进昏暗陋巷,畏畏缩缩地撒了一泡尿。

除了接连的悲剧和令人苦笑的黑色幽默外,影片并没有忽略人内心真朴的良善。

在昏盲而可怖的情境之下,这显得格外感人。

比如始终隐忍的家珍原谅了意外害死儿子的春生,还用这笔无法偿还的债压着他活下去。

我的朋友杨八蛋说:有了《活着》的张艺谋,以后再怎么瞎折腾,都能原谅。

《霸王别姬》之于陈凯歌同理。

虽然他并不需要我们的原谅,看电影的人还是单方面地投入了许多情感,甚至不惜把作品与作者混同起来,试图通过作品来猜测作者的个性。

或是用对他的印象来解释他的作品,说他谦和勤奋,说他世故妥协,要么就是看出了他根深蒂固的时代审美与价值观。

然而好电影大多是天时地利人和之作。现在回看《活着》的每个环节正是如此。

张艺谋曾在访谈中说过,拍出一部好电影需要三大要素。前两条分别是好剧本和好演员,无可厚非。

第三条是针对作为导演的他自己说的:做对自己,在整个电影中所有的决定没犯大错。

做对自己,而不是像时下流行的做自己,倒也真可谓自持谦逊。

从原著到改编

选择改编一本优秀的小说,总是要面对「原著党」与「电影党」之争。

豆瓣上至今还有人在讨论电影《活着》和小说《活着》到底哪个更好。

最直观地来看,小说中的南方农村,在电影中变成了北方城镇。

气候饮食也都跟着全然不同了,所以才有电影中那个令人难忘的段落——七个馒头加热水,撑坏了学术权威王大夫。

电影常常需要突发事件来推进情节,凤霞的死于是成了戏剧性的必然,而凤霞的儿子的名字也就顺理成章地叫了「馒头」。

而在小说里则是福贵的一顿煮豆子撑死了凤霞饱受饥饿之苦的儿子苦根。

电影《活着》呈现的都是地道的北方风景。

街道的拍摄地是山东淄博的周村大街,家宅赌场则到天津杨柳青的石家大院取景。

皮影是在陕西华阴县找到的,伴着皮影戏的华阴老腔高亢畅快中隐隐透着北地的悲凉,演唱者更是老腔名家「白毛」王振中。

在电影里,嗜赌如命福贵把全副家宅输给龙二后,从后者手中拿到的不再是小说里的五亩农田,而是一套皮影家伙。

这皮影箱他始终带着,在种种人生变故之际如影随形地在场。

这正透露了电影与小说主题上最大的不同:在张艺谋这里,历史以绝对的强势推搡着人往前走,而福贵如同自己操控的皮影,成了命运的傀儡。

余华在小说1996年韩国版自序中说,《活着》讲述的是一个人和他的命运之间的友情。

他对这种友谊做了描述「他们互相感激,同时也互相仇恨;他们谁也无法抛弃对方,同时谁也没有理由抱怨对方。」

小说里,福贵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死去,死得仓促,死得怪诞,用死来映照福贵纯粹的活。

而余华既不歌颂,也不控诉,不过度着墨于现实北京,又用荒诞中和命运骇人的残酷,只在恰当的时候透露深藏的悲悯。

因此他说,正是由此解除了他与现实的敌对关系。

例如小说里这样写家珍的死:

家珍是在中午死的,我收工回家,她眼睛睁了睁,我凑过去没听到她说话,就到灶间给她熬了碗粥。

等我将粥端过去在床前坐下时,闭着眼睛的家珍突然捏住了我的手,我想不到她还会有这么大的力气,心里吃了一惊,悄悄抽了抽,抽不出来,我赶紧把粥放在一把凳子上,腾出手摸摸她的额头,还暖和着,我才有些放心。

家珍像是睡着一样,脸看上去安安静静的,一点都看不出难受来。

谁知没一会,家珍捏住我的手凉了,我去摸她的手臂,她的手臂是一截一截的凉下去,那时候她的两条腿也凉了,她全身都凉了,只有胸口还有一块地方暖和着,我的手贴在家珍胸口上,胸口的热气像是从我手指缝里一点一点漏了出来。

她捏住我的手后来一松,就瘫在了我的胳膊上。

这里福贵缓慢地接受了家珍安静的死亡,命运这位友人安排了必然的离别,却不叫人绝望。

或许是出于自我审查式而进行的微妙处理,电影《活着》的结局无论从视觉上,还是情节上,都流露着温暖的微光。

家珍没有死,这个家庭所有幸存的成员坐在一起吃饭,皮影箱子里是象征希望的小鸡。

不过这种程度的积极并不会改变影片的命运。

虽然在金棕榈奖的投票环节输给了《低俗小说》,《活着》还是拿到了1994年戛纳电影节的评委会大奖。

▲戛纳组委会为张艺谋留了张椅子,所有人对着空椅颁奖,起立鼓掌

但张艺谋本人当时被限制离境,除了无法亲自领奖,还遭到两年之内停止与境外投资方合作的处罚。

相比之下,小说《活着》一直是中国当代文学经典,一版再版。

人们对此或许能得出这样的结论:影像更直观,因而更危险。

其实,对于那些真正的创作者来说,无论是力求灵活而谨慎,还是勇敢不计后果,但都是在一条荆棘杂生的窄路上奔跑,渴望获得自由。

他们的黄金时代

关于当年葛优接演《活着》,一直流传着这样的故事。

张艺谋属意他来演福贵,但当时的葛优被普遍认为只能演喜剧、闹剧。

葛优也自认路数与张艺谋有差别,听说是境外投资,就胡乱开口要了60万。

当时演一部电影主角的行情是三万左右。葛优以为这样就能巧妙拒绝,没想到张艺谋跟投资人邱复生一商量,居然同意了。

于是,葛优拥有了北京当时唯一的一辆蓝色宝马车,还后悔:早知道,该要80万。

不管现实是否有这般的故事性,凭借《活着》摘得戛纳影帝之后的葛优片酬确实涨了,也自此开始被视为真正的演技派。

过了24年再看,《活着》不止是张艺谋的巅峰,也是许多人的黄金时代。

先后写作了《霸王别姬》《活着》剧本的编剧芦苇说:

「我以为我们中国电影终于起步了,谁知道那就是我们的终点。」

▲陈凯歌导演与编剧芦苇

进入21世纪,他仍然保持着每年一个剧本的速度,最后拍出来的只有《图雅的婚事》(2006)和《狼图腾》(2015)。

▲1993年11月,《活着》拍摄时期的巩俐和张艺谋,这张照片出自已故玛格南摄影师马克·吕布之手

后来,张艺谋国师了,超生了,拍的片被群嘲了,总算是《影》得金马最佳导演了。

巩俐封神了,减产了,金马主席的反应也被网友评为最佳前女友了。

摄影师吕乐是张艺谋在电影学院的同学,《活着》之后又与张艺谋合作了两部作品,自己导演的作品《赵先生》《小说》都是 「地下电影」中的佳作。

反倒是如今公映的哭天抢地《找到你》令人惊讶。

余华也不写《活着》了,2013年出版的《第七天》虽然被骂是社会新闻拼贴,但等到那些热点都冷却后再看,简直可以叫「死着」。

纯粹的活已经无法再写,只能写荒谬、无望的死,而乌托邦的理想也只有寄托于「死无葬身之地」,因为那里人人死而平等。

▲傻傻分不清楚的倪大红韩童生

至于演员,演龙二的倪大红现在是公认的老戏骨,郭涛参演的作品丰富却不如上《爸爸去哪儿》赢得的知名度高。

《演员的诞生》火了,最引人关注的不是流量小生小花,而是表演指导刘天池。

一翻履历,才发现她就是福贵的哑巴女儿凤霞。

▲《活着》里成年后的哑女凤霞

如今的她已经做了20年专业的表演老师。

2010年曾再度与张艺谋合作,但不是以演员身份,而是去辅导《金陵十三钗》海选出来准备演妓女的的年轻女孩们。

她让她们穿上旗袍,喝红酒,打麻将,再把旗袍脱下来。初次见面,她一句轻柔的问话就让紧绷的倪妮哭了出来。

而在《金陵十三钗》之后与张艺谋反目的张伟平,也出现在了《活着》的片尾字幕里,名头是对外联络。

同列对外联络的还有他当时经营的绿岛鲜水公司,全称是北京绿岛鲜水食品有限公司。

这位承包过两大机场盒饭的昔日药剂师,在与张艺谋分道扬镳后曝光度锐减,2014年末传出过一条令人好奇的新闻后又几年销声匿迹。

据说有人已在东京看过张伟平的这部「回归」之作。

从邀请《入殓师》的拍摄团队来看,或许二张分手后还共享着冲奥的梦想,而且决不能小瞧一个社会人想要翻盘的生命力。

但是,那个时代恐怕再不能回去了吧。

不知是谁,在影片的豆瓣页面上不负责任地放了一张导演照片。

图中的余海果,让人想起了余华笔下那个喝了可乐、被自己的嗝吓坏了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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