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永续”:反思疫情下的“日常”生活
2020-06-29 15:39: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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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文章来源于社会科学报 ,作者程乐松

现代人对“秩序”充满迷信,无序恰恰是人们产生焦虑的根源。在新冠肺炎疫情爆发期间,社会“停摆”,国民足不出户共抗疫情,人们的生活从秩序走向了无序,各种扑面而来的信息则在试图矫正人们的无序生活,将人们带回秩序的安全空间。北京大学程乐松教授认为,某种秩序变成日常的基础就是其中必然包含着面向未来的“混乱”可能性,日常的截断和裂缝是必然,而不是某种偶然。

在人生最悠长的宅家假期里,我一直在无法写作的焦虑中、与家里的小魔王斗智斗勇中、不停地刷疫情数据中、乐此不疲地打听各种(越危言耸听越好的)小道消息中熬过日历里的每一张纸片。在这样的真实经验中,真正无可抵抗的就是“日常”的统治力,我们那么拒斥当下持续了几十天的“假期”的“日常”,这让我看到了日常之间的战争以及高度秩序化的混沌。

我们实际上已经被日常秩序驯化

疫情期间,一个十分重要的文化景观就是疫病给了所有人话语生产的良机,我们在很大程度上依赖话语生产与观念交叠对抗“非日常”的焦虑和恐慌。这些话语生产的基本形态过于复杂,一个可能的共通之处就是所有说话者都是虚假的观察者、自以为是的局外人。在一场概莫能外的社会危机中,保持观察者的视角展开言说是逃离焦虑的好方法。

假期与疫病的迭加让隐约的恐惧和难以幸免的担忧被放大了很多,我们又没有办法用忙碌抵抗它们。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最缺乏的就是与恐惧和担忧平和相处的能力。究其原因,我们实际上已经被日常秩序驯化了,只能活在“实际的”抑或“被想象出来”的高度秩序化了的日常里。真正让我们难以忍受的是无序与庸常。

  

我们为什么盼望假期呢?日常生活的秩序中包含着一种典型的吊诡:高度重复的日常必须时常被假期打断,以避免把人们抛入庸常的疲役之中。假期的安排是日常秩序的一部分,而这一部分的功能就是打断它,并且以此保证日常秩序以可中断且可恢复的方式持续下去。同时,我们的日常秩序只有在被中断的时候才显现出来,才可以被观察和分析。退而言之,即使在真正的日常生活中,我们也是活在一种想象出来的秩序之中。

如果说被中断的日常秩序就是我们盼望的假期,那么太长的假期又让我们对日常性的统治力有了充分的认知。疫情期间自觉减少出门,职业社会的日常秩序的核心——日常工作——几乎停摆,那些曾经毫无余隙地包裹着我们的社会生活被按下了暂停键。我们突然看到了日常秩序像黑洞一样强大的席卷能力。一旦日常秩序这个黑洞停止运转,时间就以很缓慢地方式压垮了每一个人的耐受力,闲得发慌就很直白地表达了“悠闲的限度”。

用信息的焦虑抵抗秩序的焦虑

我们不得不处在“何以丧失日常进入无序”的不断省察和“何时回到日常秩序”的持续焦虑之中。这种焦虑既有面向过去的省察,也有面向未来的猜测。确实的状态不是我们“不知道”,而是我们不知道“我们是否真的知道”。

由此,持续且充满矛盾的信息与各种被知识和权威包装过了的话语就成了真正的刚需,我们自觉地被席卷到不断被生产出来的话语和相互矛盾的信息之中,用信息的焦虑抵抗秩序的焦虑。

在疫情面前,所有人都不得不面对最根底的认知挑战:长期被灌输的、关于科学与世界秩序的信念,不得不在无序的信息与话语的映照下反复被质疑。

此外,就社会信息的生产和分发机制而言,我们会看到一个特别奇怪的矛盾:所有的信息渠道和内容似乎都是指向秩序的,然而它们被选取和理解的过程却是完全无序的。不妨说,我们活在一个高度混沌的信息布朗运动之中。与此相对,对于任何一个个体而言,这些高度混乱且缺乏真实性判定的信息又必须被秩序化,并且被整合进一个丰富但划一的世界认识之中去。

我身边最活跃的信息源就是中学的一个校友群,分布在天南海北、国内海外的被疫情中断了日常生活和职业节奏的数十人不断在群里以各种姿态发布信息并进行评论。严格来说,每一个人都是信息混沌中的孤岛,我们首先想要得到的不是真实,而是确信和秩序感。秩序感的需求与怀疑的本能成了内心交战的双方。而在这个时候,我们最需要的显然不是日常话语和公共知识,而是一些不明觉厉、不知就里的术语堆砌起来的“专业表述”。

不妨说,当代社会给人一种十分荒谬的在场感:通过各种信息渠道,任何人可以充分利用有限但被打扮得十分真实的信息,辅以自己的脑补实力,假装在人类社会的任何一个现场。更为重要的是,我们可以用一种共情的能力,用情感的方式“体贴”地加入任何一个现场。与此相对,从理智意义上,我们又都是怀疑者和局外人,哪怕是自己的生活经验,也同样遭到超然的审视和诘问。

复杂的在场感并不是解放了我们的理性认知能力,而是放飞了我们的想象力。在日常秩序缺位的时候,我们的想象力就彻底告别了常识的压力,开始在谎言、事实与自我感受之间不断漂移。其合理性就是,断裂了的日常秩序让我们可以尽情地在想象中试验混乱的边界和无序的后果。

  

这时,知识人或者科学家们就会用他们以专业术语和知识壁垒构造出来的、具有权威的话语提示已经漂移的想象力回到论证的伦理要求上来。于是乎,辟谣成了重要的话头。我们就是在这样的往复之中把自己埋进关于真实性的焦虑和省察性的反思之中,抵抗“无序”带来的不知所以且不知何时终了的焦虑。

诠释并不是为了解决
而是为了平复焦虑

除了面相各异且难辨真假的信息之外,以省察的名义展开的各种各样的话语生产也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它们的出发点都是作为象征的“病”或“病人”。无序的“日常”让每一个置身于其中的人都有一种“病态”的直觉,于是,病的象征性意涵延伸成为最简易的话语生成方式。简言之,我们都是这个无序病症的共病者。

自觉的反思与省察,通过不断指出此前被我们认为是“有序的世界”包含着由于自满或无知而被遮蔽了的无序的风险,以此来生产对抗“无序”焦虑的诠释。如果关于事实的信息是为了说明“是什么”“怎么样”的问题,那么反思性的话语则是为了应对“为什么”“会怎样”的问题。诠释并不是为了解决,而是为了平复焦虑。

让人恍然大悟的诠释使得听者可以暂时进入“无序背后的有序”的安全区间之中,而这些诠释的最大公约数就是我们所谓的有序与日常就潜藏着这些无序与混乱。质言之,我们不是真正指出了混乱的根源,而是尝试说明在进入混乱之前的日常中就包含了某种混乱的可能性,因此我们需要用一个新的关于日常的定义将无序和混乱消解在更新的日常描述之中。

大抵上,职业学术的时代,自然科学和工程科学的学者就是负责信息生产和鉴别的,而人文与社会科学学者的职责就是用诠释的话语和省察的语气顽固地保卫日常,即使这种保卫方式就是不断地用诠释重构它。在一个无限放大的关于“疫病”的隐喻之中,如果我们都是病人,那么我们就同时都是病理学家。

不得不承认的是,津津乐道的病理分析与治疗方案之间的距离无穷远。诠释就是终结处,而不是行动的起点,这就是绝大多数公众对于反思性诠释缺乏信任和尊重的根本原因。诠释总是要直面诠释者们共同建筑的巨大障碍,即理性设定的所有人都拥有的怀疑能力和责任,以及经验的神话和对效果的迷信。

因此,所有的诠释起步于怀疑,也要终结于怀疑,在所有人都被赋予怀疑权力的时代,抵御怀疑的唯一方案就是行动及其经验的结果。然而,诠释的最后波澜就消失在行动开始处。省察与诠释总是尝试让有序与无序融合在一个新的秩序结构之中,这种尝试一直是未完成的,行动对秩序的拆解与诠释对秩序的重构根本就是同一个过程的两个面相而已。

不妨说,在被日常性统摄的时代,我们实际上是埋首于其中的,并且活在一个关于秩序感的迷信之中。与之相对,那种超然其外的病理诠释和秩序重构总是在日常断裂处才出现的。

  

被无限放大了的疫病隐喻和百无聊赖之中对日常的省察让我们看到,某种秩序变成日常的基础就是其中必然包含着面向未来的“混乱”可能性,日常的截断和裂缝是必然,而不是某种偶然。善于反思且具有无穷想象力的我们既不是活在理性与秩序的清朗之中,也不是在无序与混乱的永夜之内,而是在清朗与晦暗的交界处,让黄昏永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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