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大火,烧毁了世界电影最宝贵的遗产
2018-07-29 09:4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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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奇遇电影 

作者:胤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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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周一(7月23日),希腊传来消息,在首都雅典东部35公里的阿提卡地区(East Attica)的一场特大火灾中,著名导演西奥·安哲罗普洛斯的房子受到波及,房子内所有安哲留下来的手稿、资料全部毁于一旦。

房子的外观,烧得只剩框架。

走进内部,已经是一片颓垣败瓦。

据雅典媒体in.gr消息,此次火灾发生在度假胜地马蒂(Mati),大火起于当地时间星期一中午。

这场大火烧了整整一天,造成了至少82人死亡,200多人受伤,是自2007年8月伯罗奔尼撒半岛大火以来,最严重的一次火宅。

马蒂是雅典东部30公里处的一个度假胜地,周一遭遇离奇大火

安哲罗普洛斯的其中一处房子正是位于马蒂,生前每年夏天,他们一家都会来此度假。安哲逝世后,他的遗孀和家人长居于此。

安哲的遗孀对记者说,

房子彻底被摧毁了。我丈夫的书、诗集被焚毁了。他和名人的通信、作家们送赠给他的书、办公室里所有的东西,全部毁于一旦。

换言之,安哲所有的电影相关的通信、研究资料、电影的文件,全部没了。

安哲的遗孀声称当时她刚把她的孙女从幼儿园接出来准备回住处,但在山顶上远远就能看到自己的房子着火了,第一反应就是马上离开。

她向媒体抱怨,大火发生时,警报没有响,也没有人通知她。

大火毁掉了这所房子,带走了一切。唯一值得小小安慰的是,安哲的女儿Katerina拼命把一个装着《流浪艺人》(O Thiasos,1975)资料的盒子从大火中抢救了出来。

希腊警方怀疑这场23号马蒂的这场大火背后有纵火者,正在调查当中。专家指出这场火灾是彻底的灾难:马蒂都是乱建的房屋,树木密集,没有疏散渠道,火一来完全招架不住。

当无论如何,这次对于安哲罗普洛斯和他电影文化遗产,是又一次灾难级的毁灭。

在大火中化为灰烬的,成了永远和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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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上一次这样的毁灭性打击,是2012年西奥·安哲罗普洛斯意外离世。

2012年1月24日,安哲在新片《另一片海》(L'altro mare)拍摄途中,过马路时被一辆摩托车撞倒在地,致脑部大出血,后经医院抢救无效,不幸去世。

安哲生前曾构想,「死在电影拍摄的过程当中」是最完满的结局,所以他的死,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为自己的电影人生画上了一个颇富戏剧性的句号。

在安哲去世之后的诸多影迷的悼念中,有一句话令人印象深刻:

安哲的去世意味着一种电影从此在世间绝迹了。

安哲式的长镜头与时空观念已经成为世界电影史上一笔珍贵的财富,而他影片中的历史/现实话语,则需要更进一步被发掘和阐释,尤其是对冷战和后冷战的书写,这是他作为一位世界级电影大师对整个人类文化最有价值的贡献。

安哲完整名字是西奥多罗斯·安哲罗普洛斯(Theodoros Angelopoulos),生于1935年4月27日,早年学习法律,后赴法国学习电影。

1968年完成短片处女作《放送》(Ekpombi),1970年完成长片处女作《重建》(Anaparastasi),在柏林电影节获得费比西影评人奖,引起世界关注。

此后作品不断入围国际电影节,其中长达235分钟的鸿篇巨制《流浪艺人》(O Thiasos, 1975)震惊国际影坛,奠定了他的大师地位,同时也使得他在之后的电影制作中得到了来自西欧国家的投资。

在收获了多个影评人奖之后,安哲开始叱咤国际影坛。

凭借《塞瑟岛之旅》(Taxidi sta Kythira,1984)获戛纳电影节最佳编剧奖,《雾中风景》(Topio stin omichli,1988)获得威尼斯电影节银狮奖,《尤利西斯的凝视》(To Vlemma tou Odyssea,1995)获戛纳电影节评委会大奖。

1998年,他最终以《永恒与一日》(Mia aioniotita kai mia mera)获戛纳金棕榈大奖。

安哲曾获邀参与纪念世界电影百年的《卢米埃尔与四十大导演》(Lumière et compagnie,1995)计划,并参与拍摄戛纳电影节60周年纪念影片《每个人自己的电影院》(Chacun son cinéma,2006),足见其在世界影坛地位之尊崇。

安哲的电影作品共有21部之多,除去未完成的《福尔曼故事》(Peripeteies me tous Forminx,1965)和遗作,其余包括3部集锦短片、1部短片、2部电视纪录片以及13部故事长片。

除去《重建》与《亚历山大大帝》(O Megalexandros,1980),此后的彩色长片被安哲分别命名为

「希腊近代史三部曲」——

《1936年的岁月》(Meres tou '36,1972)

《流浪艺人》

《猎人》(Oi kynigoi,1977);

「沉默三部曲」——

《塞瑟岛之旅》

《养蜂人》(O melissokomos,1986)

《雾中风景》;

「巴尔干三部曲」(又称国境三部曲)——

《鹳鸟踟躇》(To meteoro vima tou pelargou,1991)

《尤利西斯的凝视》

《永恒与一日》;

以及「希腊三部曲」——

《悲伤草原》(Trilogia: To livadi pou dakryzei,2004)

《时光之尘》(Trilogia II: I skoni tou hronou,2008)

《另一片海》(未完成的遗作)

全部长片作品安哲皆参与编剧,是典型的「电影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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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哲在中国影迷中的崇高地位,可以说,与1998年金棕榈大奖《永恒与一日》脱不开关系,这是安哲在中国知名度最高的作品。

据说《永恒与一日》是唯一的「全票金棕榈」,无论媒体、评审团还是观众都一致认可的完美作品。

这是新的电影文化形成初期一种历史性的错位,或者说,是VCD-DVD文化初期的某种自我建构,只要统计一下安哲DVD的版本即可获得直观感受。

这并不是说《永恒与一日》不应名列世界电影史上最伟大的作品之列。而是恰好安哲这部作品以一种明确的非历史、非政治的去意识形态表述(关于诗、词语、记忆……)成为了安哲的名片和代表作,遮蔽了安哲本人极为明确的、有时甚至赤膊上阵的政治表述。

《永恒与一日》与真正的那个安哲比起来太过甜美(恰如《白》之于基斯洛夫斯基),而且毫无进入的障碍(除了些许的希腊-阿尔巴尼亚关系)。

安哲写的不是诗,是史诗。

《永恒与一日》确实适合与安哲一见钟情,狂爱如我,是要买三本参考书来念的:《古希腊的传说和神话》、《希腊的现代进程》,《列国志·希腊》。

这是因为看了《哭泣草原》,多有不可解之处。也有朋友因为看了安哲去学希腊语。安哲的影片要求观众熟知希腊历史,起码是近现代史,除了《永恒与一日》,大概许多人也只看过这一部,至多加上《雾中风景》。

《雾中风景》之盛名,一半要归功于戴锦华老师对这四个字的狂爱,甚至偷来做自己中国电影史专著的题目。

这部影片也较容易进入。不过为什么是德国,为什么去找父亲,为什么有边境,为什么有雾?也许安哲在影片结尾拍出了世界电影史上唯一一棵让人一见,便感动得泪流满面的树。

于是,安哲的电影观念也常常被简约成两个词——

「长镜头」和「风景与风景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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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哲的名字通常与艾莲妮·卡兰卓(Eleni Karaindrou)连接在一起,他们的合作天衣无缝。

5. Depart And Eternity Theme

Eleni Karaindrou - Karaindrou: Elegy Of The Uprooting

而在某种意义上,或许卡兰卓的音乐更有名,可以独立成章,也常作为咖啡馆背景音乐出现,烧音响的大约都有一两张。

安哲总是在拍三部曲,最后的是「希腊三部曲」,《哭泣草原》甚美,我觉得这是安哲最完满的作品,是因为它终于不再刻意去写一种象征结构(如《尤利西斯之旅》中的电影和《永恒的一天》的诗)而是回到史诗(体)电影的方式。它处理的是历史及叙述方式。到了《时光之尘》,据说是拍了原计划三部曲后两部的内容。

《时光之尘》可以说是失手之作,对于冷战和欧洲弥合这种命题,安哲仍未找到更好的讲述方式,最终即使和解,也未超出他本人(《尤利西斯》)和基斯洛夫斯基(《两生花》)十几年前的方式。

尽管如此,对冷战气氛的精确把握也是令某些「大师」望尘莫及的。

很难有人能再拍出安哲这样的电影了,无论现在或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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迷恋安哲的人,或声称迷恋安哲的人,大约或多或少地有些Cynical。

这个世界如此这个世界上的电影如此,安哲那里则是一个可以退缩的角落,同时也是一种用来划清界限的标识。

安哲在《养蜂人》里用自我指涉的方式表达了对电影十足的悲观,在《三分钟》里用同样的场景表达着对马斯特洛亚尼,或者电影的黄金时代怀念。

与老大师们比起来,安哲处理的问题,大概可以说成是「历史与历史中的人」,大概这是他难于更进一步的原因。

在他那里,人不是首先存在于此的;而正如他的长镜调度展示的那样,有一个超越性的观察者(他可以无视镜头规则变焦推拉),人与历史是分立的,同时,彼此对对方都无能为力。

或许真正的悲哀正是,安哲是那种用来收藏,用来谈论,用来尊崇,用来纪念,而不是用来爱和用来反复看的导演。

看安哲太耗体力也太耗心力,一部片看下来,内伤恐怕要一个星期才能复原。

曾跟奇爱博士多次要求排安哲,他说,开场必定坐满,散场必定空了一大半,再说三个半小时,资料馆的放映员们也得回家睡觉了。

安哲之后,大概一如侯麦,无非是几场回顾展,几本纪念图书而已。

大师去世的时候粉丝最多,谁也不能免俗。一般电影爱好者,不如去听听卡兰卓,聊表敬意即可。

只要你记得,世间还曾有过这么一位导演,世间还曾有过这样一种电影,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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